31.折颈宴(八)
此刻,雅德嘉的双手仍旧被沉重的铁镣反铐在腰后,脚腕也被带链的铁镣锁住。然而同时,扯着她颈间铁圈的某个宫廷狩猎侍从已经毫不犹豫地拽着她在地上拖行起来,逼着她不得不狼狈地向前。
科利亚河缓坡上,草木与砾石粗糙而坚硬,没有人对雅德嘉手下留情,于是剐蹭带来的的伤口很快渗出血来。在那星星点点的红色之中,没人能看清雅德嘉的表情。熟悉而厌恶的记忆在弥利安脑海中回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弥利安很清楚这不过是轮回般的侮辱,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没有半分畅快。
周遭的笑声与欢闹声都轻盈无比,仿佛此刻的玛赫斯贵族们正在面对的不过是某次庆典、某场婚礼。弥利安感到自己的精神几乎已经无法再支撑她观看下去——这场野蛮而又毫不道德的公开凌虐与羞辱已经超出了文明的范畴,另她感到一切秩序都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拖行的过程并不顺畅,在颠簸、挣扎与重量的驱使下,那柄元帅权杖很快就从雅德嘉腿间坠落。隔着一段距离,弥利安仍旧能看见那些精致繁复的浮雕上沾染的血迹,而下一秒,面如死灰的多洛雷斯很快就恐惧地将它强塞回了雅德嘉身体里,以至更多的血很快就顺着权杖蜿蜒滴下。
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弥利安就感到了一阵熟悉的疼痛。可此刻斐雅就在她身旁,她没有办法太明显地错开视线,一时便只好将目光抬了抬,转而看向了跟在雅德嘉身旁的多洛雷斯。
战争中最不缺的就是叛徒,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无论是出于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是仅仅出于一己私利——叛徒永远都是叛徒,无法立足于世。尤其是多洛雷斯这种既无出色才干,手中也毫无权柄的西格列小贵族。
弥利安很清楚,作为强盛王国的君主,斐雅并不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她甚至没有半分维护正义的欲望。偶尔流露出的几个眼神中,弥利安其实早已明白了这些西格列王室旧部的下场。
一切都和她踏足玛赫斯国土的第一天一般无二,这不过又是个她必须打起精神的行刑日。
“很难熬吗?”
此刻,财政大臣堪迪斯作为赛事记分员的工作已然结束。她手上正端着一杯浅金色的酒,在弥利安身侧站定后,便目不转睛地看向了雅德嘉的方位。
“您的想法都写在眼睛里了,小姐。”纷乱之中,堪迪斯的声音轻轻的,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掩映在深色的睫毛下,“想必您还不习惯复仇的滋味。但请您理解,在玛赫斯只有百倍偿仇,才能宽慰灵魂。”
“她应得如此。”对此弥利安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埃撒洛家的归宿,本来就是地狱。”
“......”对于她的回答,堪迪斯只是报以短暂的凝视,随后才笑着错开了视线附和道,“没错。”
短暂言谈间,弥利安注意到安贝利尔从看台外匆匆走了进来。她的表情一如既往严肃,而到了斐雅身边后,她就伸出了戴着丝质手套的手,指向不远处正在盆里生火的几个侍从。
“听说您身上也有埃撒洛家的......小徽记?”在斐雅与安贝利尔交谈的空隙中,堪迪斯垂眼抿了一口酒,她闲聊似的说到这里,随后又解释道,“抱歉,不是有意冒犯。请您相信,在场受过这种侮辱的,绝不只有您。”
她说到这里,就用手中已经收起的折扇点了点自己的肩头——她肩上覆着一块羊绒披肩,遮住了绝大部分裸露在裙外的皮肤。
“不管您信不信,我和您感同身受。”说着,堪迪斯朝弥利安举了举杯,“很多年前,我曾作为外交特使被派往西格列。那时候我比您现在的年纪还要小很多,对我来说那实在是......一段永生难忘的回忆。所以请您原谅,我很喜欢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也很期待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任何事。”
看着堪迪斯那双宝石般粼粼的双眼,弥利安的戒备情绪早已在沉默中高涨——作为声名赫赫的玛赫斯权臣,堪迪斯几乎不可能只是单纯出于友善才与她交谈,更遑论初次谋面她就坦诚到如此地步,这一切都很难不让弥利安觉得堪迪斯别有用心。
可即便心下猜疑,弥利安也还是朝堪迪斯露出了充满歉意的表情:“大人,我很抱歉。”
“叫我薇洛就好。”堪迪斯闻言却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弥利安的胳膊,“既然有相同的经历,您说......我们怎么能不算是朋友呢?”